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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做合格高校教师的几点思考——与青年同事们讨论

2017-07-21

我们都是高校教师。什么是合格的高校教师?这个题目太大了,不仅与教师个人有关,更涉及教育体制和社会大环境。本文仅就几个相关问题在此讨论一下。

   一、关于合格高校教师的评价标准

   先从一次国际学术会议中不同国家作者的论文评价情况说起。2011年7月12~15日,第18届国际电磁场计算会议(COMPUMAG2011)在澳大利亚悉尼成功举行。该会议被公认为是这一领域最重要的世界性系列会议之一。作为国际COMPUMAG学会理事会成员之一,我参加了编辑委员会的论文评审工作,有机会了解会议的论文评价体系和评审结果。该会议共收到论文投稿756篇,经过世界各地228名编辑委员会成员的网上评审,共接受了658篇论文。其中15篇在7个全体会议上进行了口头报告交流,其余论文分专题在45个以展板形式发表的分组会议上进行了面对面交流。来自世界35个国家和地区的约400名代表参加了该会议的学术交流,其中,中国代表构成了几十人的最大群体。除了来自中国大陆、香港和台湾的与会者以外,还有不少在海外留学的中国籍研究生到会。从数量上看,来自中国大陆的论文数最多,达到158篇,占会议论文总数的24.01%。紧随中国的是韩国,共117篇,占总论文数的17.78%,第三位是日本,77篇,占总数的11.85%。中、日、韩作者的论文大多数与计算电磁学的工业应用密切相关,这一情况不难理解,说明世界上制造业的中心已经转移到亚洲。

   从论文质量上看,确有一批中国作者的论文在评审中得到很好的评价,但总的说来,尚有较多论文的得分偏低。中国大陆学者论文的投稿录取率为78.6%,排在论文数最多的13个国家中的倒数第二位。统计一下论文的平均得分,与具有可比性的韩国和日本相比较,在满分为100分的情况下,中国大陆学者全部论文的平均分数比韩国论文的平均分低4分,比日本论文低8分。再看口头报告的论文数。被选为口头报告的论文通常是创新性突出、影响面大的论文,自然也是评审得分较高的论文。尽管中国大陆的论文总数占了会议论文总数的大约四分之一,但其中只有一篇论文被选为大会口头报告论文,而论文数远少于中国的德国作者论文却有三篇被选为口头报告论文,日本和英国各有两篇论文选为口头报告论文。

   COMPUMAG系列会议的论文评审制度经过多年实践与改进,总体说来比较公正,在编辑委员会范围内也相当透明。因此可以说,上面所述的情况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反映不少学术会议中我国论文的一般学术质量。评价一篇论文学术水平的重要标准是,要看论文是否具有创新性贡献。我们有较多论文直接来自具有工业背景的研究课题,这些实践性课题对学科发展提出了新的任务、新的挑战,是发挥聪明才智、实现科技创新的肥沃土壤,一些新方法、新概念正是从这里产生,需要工科和其它基础学科的研究者共同面对,耐心地去“啃硬骨头”。但不少国内论文忽略了这一点,仅仅呈现出某些具体产品的新结构,以及采用某些商用软件对这些结构中电磁场的计算结果;或者只给出了常规计算方法的实际应用;又或者只是作者本身已发表论文的重复性展示;这样的论文创新性不够,不能给人以新的启示,自然不会得到好的评价,同时也不利于研究工作的进一步深入。

   上述情况并非鲜见。在我所参加的若干届COMPUMAG会议以及同类的其它学术会议中,我国作者的文章均有“量大质低”的倾向。这与目前高校中对学科和教师学术水平的评价偏重于数字化是相关联的。最近上海交大的一个研究中心发布的2015年“世界大学学术排行榜”占据了一些大网站的头条,其中有几处排行结果是出人意料的。以数学水平的排行榜为例,在数学200强的前十名中,美国占了一半;英国和法国各占两席;剩下一个名额被沙特阿拉伯的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大学占据。该校是2009年成立的,投资100多亿美元,被戏称为土豪大学。短短5、6年,在排名中居然把传统数学强国俄罗斯、德国、日本等甩在了后面。此外,该国的法赫德国王石油矿产大学的数学也排在法国巴黎高师、日本京都大学、俄罗斯莫斯科大学前面,而这三所世界名校都培养了众多的数学大师(包括多位菲尔茨奖获得者),产生过影响世界的著名数学学派。这200强中包括了国内的30多所大学,其中排名第一的是兰州大学(世界排名37),第二是上海交大,公认的国内数学最强的北京大学则排在第三。兰州大学还比世界公认的耶鲁大学超前了十几名。还有不少引起争议的排名情况。有人在科学网上撰文,详细分析了原因,指出上海交大使用6项客观指标对世界大学进行排名,具体包括获诺贝尔奖和菲尔兹奖的校友折合数、获诺贝尔奖和菲尔兹奖的教师折合数、高被引科学家数、在《Nature》和《Science》杂志上发表的论文数、被科学引文索引(SCIE)和社会科学引文索引(SSCI)收录的论文数以及师均表现。那么为什么兰州大学的数学比耶鲁大学的数学排名高?因为耶鲁大学和兰州大学在菲尔茨奖这一项得分都为零,所以主要就是比拼SCI论文数、期刊影响因子以及数学学科高被引科学家这三项了。兰州大学的数学学科在这三项指标中,比耶鲁大学占优势,从而数学学术水平领先耶鲁。文章详细列举了耶鲁大学等数学强校的骄人研究水平,提出做研究讲的是对学科、科学的重要贡献,而不论贡献,只讲数字指标,SCI论文数、影响因子,由于重要贡献是小概率事件,数字指标则可以不依重要贡献而产生,同时这些没有重要贡献却产生数字指标的研究对相应学科并没有产生推动作用,因此这样的排名并无意义。

   我同意该文的观点。虽然讨论的是数学,但对我们工科及其它专业道理是一样的。由于在教师评职、基金项目申报、科技进步奖评审等关系到教师切身利益的问题中偏重于数字统计,必将催生急功近利、不做扎实的基础工作、只在低层次上重复别人或重复自己的倾向。教师这样做,学生也这样做,学生的学生也这样做,这种不良趋势的影响是深远的。

   当然问题还有另一面。正如人们对国家高等学校统一入学考试的批评那样,认为高考是“一考定终身”,但是又得承认在目前情况下“分数面前人人平等”还有一定的公正性,取消SCI、EI等论文检索的数字统计又不妥当。那么,还能在什么层面上对高校教师作出评价呢?最近有人提出了对教授进行评价的三条标准。第一条是学术界或行业界同仁们的评价:这是对教授的学术水平或对行业界的贡献的一个最准确的评价,不是指你在会场上所坐的位置或你兼职的头衔,口碑是这其中的唯一标准。第二条是教授指导的毕业生们的事业发展与社会认可:许多教授名声好象很大,但毕业生们得不到社会认可,这不是成功的教授。第三条是毕业生们对教授的尊重:毕业生们与导师一起学习工作数年,有近距离的接触,好的导师应该是毕业生们尊敬的教师。学生毕业后不是从此就和老师  “Byebye”了,与导师老死不相往来,而是在专业上、感情上仍然与老师联系,这种师生关系是人世间最美好的关系之一。当然,其中的第一条也包含了前面提到的论文数、检索数的统计数字,但是这三条能更深入、更全面地反映出一位教授、也是一位教师是否是合格的高校教师。这是很高的评价标准。我同意这种评价标准,这对我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二、关于教师与学生相处

   教师职业生涯相当大的一部分是与学生相处。学生是教育的主体,教师最主要的任务是培养出好的人才,因此与学生的相处之道值得关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尊师重道、严师出高徒等等是我们耳熟能详的名言警句,但随着时代的变迁和历史的演进,也需要对老师与学生怎样相处增添与时俱进的内容。每个人性格不同,每位老师都有各自与学生相处的风格,但我觉得有些基本点、关键词是许多同事认同的,那就是尊重、平等和爱心。下面的讨论主要涉及教师与所指导的本科毕业生、硕士和博士研究生之间的相处。

   有一位韩国教授,曾与我在迈阿密的佛罗里达国际大学同事半年,当时我们的身份都是各自国家派遣的访问学者。他是一位出色的、富有创新思维的教授,完全满足前面所说的第一条对教授评价的标准。我所在的研究团队和他保持了长期的合作关系,包括讲学互访和合作科研。到目前为止,我们团队的教师和研究生共有6人曾到他领导的研究小组留学,攻读博士学位和完成博士后课题。他对待本国的硕士研究生十分严厉,他曾对我说,有几个韩国学生因受不了他的严厉对待而退学了。我们从他那里回来的教师、研究生也说,他上课时如果学生没注意听,或者没正确回答他的问题,他就掰下一截粉笔对着学生撇过去,他甚至会对他不满意的研究生踢一脚。我对他说,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严格不等于严厉。他甚以为然,还将这句话的英文用计算机打印出来贴在他办公室的墙上。不过可能由于韩国的文化传统,师道尊严、师生界限十分严厉,同时也由于他本人的性格,多年来实际上他并无多少改变。但他对我们推荐去的教师和学生还是比较客气的。当然我们派去的也都是好样的,已经在他那里建立了信誉,他一再希望我们为他推荐学生,他说只要是我们推荐的,无需考核他就会接受。以上情况也从一个侧面体现出,无论教师本人如何优秀,如果不能尊重学生并和学生平等相处,就达不到所期望的效果。

   尊重老教师、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但我觉得这是从对知识和阅历尊重的层面而言的。在对专业学问的认知、科学问题的探索方面,就不应受到年龄的限制。应当鼓励学生坚持自己的不同意见,敢于在学术问题上与老师争论。尽管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学生不多,能做到的都是认真的学生,才思敏捷的学生。但我以为教师应鼓励所有学生敢于提出自己的疑惑,这样才能了解学生的问题所在,或者才能修正教师本身不妥的意见,以达到教学相长。多年前我校的一位负责女工工作的工会副主席曾针对中年以上的女教师说过,要注意自己的仪表形象和精神状态,不要让学生觉得你是他的奶奶。她的话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的理解是,如果学生把你看作是他的奶奶辈儿的,他就不敢、或者是不屑于和你争论问题了。只有营造师生之间自由讨论的氛围,研究工作才能真正深入,学术水平才能不断提高。

   本科生、硕士和博士研究生虽然都已经是具有行为责任能力的成年人了,但是他们大多数离开了家庭,需要完成艰苦的学习和研究任务。有些在职研究生同时还有本职工作。他们在学业上、生活中会遇到不同的困难和问题。在培养指导他们学业进步的同时,关心他们的心理健康,并不仅仅是学生辅导员的任务。曾有一位外校的辅导员对我说过,他用一年时间,和他所负责管理的几百名本科学生都谈过一次话。可见辅导员是很辛苦的,他已经很尽力了,但是只依靠一次谈话来实施对学生的帮助显然是不够的。与辅导员相比较,基础课、专业课教师通常更年长,社会阅历更丰富,其中许多教师已经事业有成。

   教师与一定范围的学生在教学、科研中接触较多,特别是指导教师能与所指导的学生近距离接触,对这些学生的影响更大,同时也具备与学生沟通,关心学生情绪、付出教师爱心的方便条件。在我个人的实践中,作为年长的女教师,一些女生遇到困难常会寻求我的帮助。我曾有一名女博士生,在她完成博士论文的关键阶段,她的家庭关系出现了麻烦,使她精神上受到很大打击。我从心理上安慰她,并具体帮助她解决论文课题中的困难,我们整个研究团队的教师都很理解、体贴她的处境,对她加以鼓励。最终她很好地完成了博士论文,答辩时获得了优秀的成绩。后来她成为出色的教授,并被聘为博士生导师,更获得了教学大奖。当记者采访她,询问她在成长过程中有哪些人对她有重要影响时,她说,“博士生导师教会我期待。”这使我感到欣慰,也更加认识到,教师对学生的心理支持会对学生的成长产生重要作用。

   三、关于营造良好的科研合作氛围

   我校是以工为主的多科性教学研究型大学,承担教学任务和从事科学研究是教师的两大任务。对于工科专业教师而言,由于工程技术及相关的学科内涵在不断发展,极端地说,如果自己与科学研究绝缘,则将落后于时代,甚至落后于学生,这个书是教不下去的。

   我觉得教师从事科研工作有三方面的意义,这就是直接服务于社会,为提高教学质量补充营养,以及更为重要的,为国家培养好的科研人才。科研工作需要合作,同时又存在竞争,这是人所共知的。但是竞争过了头,产生内耗,就会影响一个团队、一个专业、一个行业甚至更大范围的发展。在校际交流中,时而会耳闻为了争项目、争利益发生的矛盾。一位我的博士生毕业后到一个著名大学做博士后传过来的信息,说他们那里的两个研究所做同类研究,关系很紧张,当两个分属不同研究所的教师在走廊上相遇,想要停下来聊上几句时,要先看一看自己的“头儿”是否此时会在此经过,以免担上什么嫌疑。这样心胸狭窄、以邻为壑的科研气氛,显然是不适合干大事的,更不能拔高到“实现中国梦”。

   我校从1990年代末开始,鼓励原有的课题组扩展成为研究所。从那时起,电气学院逐步形成了十几个集科研与研究生培养为一体的学院属下的研究所。

   目前较大的研究所有四、五个(“较大”指的是每个包括4~5名教师和20多个研究生的),形成了各具特色的研究方向,在研究所内部科研合作的气氛也比较好。一些研究所定期举行研究生的阶段性成果汇报会,师生之间进行学术交流。对于以往已经完成的科研成果,包括计算机软件、计算方法、实验方法和实验设备等等,不同教师之间做到了成果共享,以利于低年级研究生研究工作的起步,减少了重复性劳动,加速了课题进展。这种良好的合作氛围的形成,需要教师之间的互相影响,更需要课题责任教师的“领头羊”作用:除了需要紧跟学科前沿,指明研究方向,帮助学生解决问题,更需要在论文署名顺序、项目鉴定报奖等方面做到公平、公正,还应当关照“弱势”一点的学生的需求。教师之间的合作为学生树立了榜样。良好的团队合作有助于青年学生优良心理素质的养成和综合能力的培养。记得有几个家在农村的研究生,刚入学时都比较腼腆,似乎不够自信,语言表达也不够顺畅。其中特别是有一个女同学,个子不高,一说话就脸红。教师注意安排他们承担一些公益工作,参加我校承办的大型国际学术会议的组织和服务,鼓励他们介绍自己的研究成果。在研究生毕业时,他们的性格养成、语言表达都有很大进步。那位女同学的变化更为显著,她自己就意识到这种变化,很高兴地告诉老师“我觉得自己敢说话了,性格更开朗了。”她后来到中科院的一个研究所工作,曾有电话、邮件来告知她的工作顺利,并找到了她满意的郎君。另有一位男生,在毕业答辩前主动申请“答优”答辩(根据我校的规定,如果没有申请“答优”,则答辩成绩最高评定为“良”,而申请“答优”意味着主动迎接挑战,评审委员们会更深入地对申请者的论文进行考察)。他对我说,“假如我没有到这里读研,按照我过去的性格,我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主动站到前面的事情。在工大的这两年多使我增长了自信。”

   看到学生的进步,使我意识到在营造学生成长的良好环境中教师所起的作用是重要的,另一方面,教师又似乎不需要刻意地营造什么,因为,教师的人生取向:价值观、行为方式、与同事的合作方式等等,本身就在不断给予学生正面的或负面的影响。只需要不断审视自己,消除负面的情绪和行为。

   四、结语

   以上是应学校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要求,以一个年长教师的身份,对青年同事们写的一段话。但我和同龄的同事们已经退下来了,我们经历的时代毕竟和你们不同,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不可复制的。今天你们面临着更大的压力:评职,房子,车子,孩子…。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我们大家都需要共同面对的:身为教师,毕生都要考虑,我是合格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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